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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事应声而去。沈荣踱步到染坊那边,看着工匠们将一匹匹素绢浸入巨大的靛蓝染缸,又捞起挂在晾杆上,色彩均匀鲜亮,点了点头。他又想起昨日去城中“云锦社”(一个由较大机户和商人组成的松散行会)聚会时听到的消息,蜀郡成都那边,也出现了类似的大型工坊,甚至有传言,有些背景深厚的商号,已经开始尝试将生丝收购、络丝牵经、织造染色等更上游的环节也整合控制起来,形成更大的“一条龙”式经营。
“这世道,变得快啊。”沈荣心里感慨。他这种工坊,在官府眼中,大概还属于“匠作”范畴,和那些铁匠铺、木器坊没什么本质区别。但他自己隐隐感觉到,这里面的运作方式,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他雇佣的这些工匠,不再是自己拥有生产资料(织机、原料)的独立手工业者,而是凭手艺和劳力换取工钱的“雇工”。他自己,也不再是亲自参与生产的“匠户”,更像是一个组织者、管理者,思考的是市场、订单、成本、利润。这种关系,模糊而又新鲜。
当然,烦恼也随之而来。工坊规模扩大,需要的流动资金剧增,生丝价格时有波动,让他常感压力。雇佣的工人多了,难免有偷懒耍滑、甚至私下夹带丝线的,管理耗费心力。更重要的是,他这种“集中生产”的模式,虽然效率高,但也招致了一些传统小机户的不满,认为他抢了生意,坏了行规,私下有些风言风语。不过,沈荣并不太担心,他的产品质量稳定、交货及时,价格也有竞争力,那些零散机户暂时还构不成威胁。他担心的是,将来会不会有财力更雄厚、背景更深的人,也来做同样的事,那时竞争就激烈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关于江南、蜀郡等地出现的这种“数十张织机、雇佣数十人分工劳作”的新现象,已经作为地方经济事务汇报的一部分,悄然摆上了某些官员,甚至太子案头。奏报的措辞谨慎,多描述现象,少做定性。但对于正在学习治国、思考“古今之变”的太子袁谨而言,这却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不同于史书案例的新情况。
在一次与太子少师崔琰的非正式讨论中,太子曾疑惑地问:“太傅,近日闻听江南有机户聚众数十人,分工织造,其效甚速。此等情形,与古之‘匠户’、‘官营作坊’有何异同?于国于民,利弊若何?”
崔琰沉吟良久,才缓缓答道:“殿下,此乃新象,史书无明确成例可循。古之匠户,多世袭,为官府或贵族役使,人身依附较强。官营作坊,则重在供应宫廷官府,非为市利。今江南此等工坊,主事者多为民间富户商贾,所雇工匠似来去自由,所产货物主要销于市井、行商,其意在牟利。此其一异也。”
“至于利弊,”崔琰继续道,“其利或在于能聚散工之力,提高工效,统一规格,便于大宗交易,或能促进丝货外销,充实国库关税。其弊……老臣一时也难断言。或恐小民机户生计受挤,或恐富商藉此垄断市利,操纵物价。且聚众数十百人于一室,长久以往,管理是否滋生事端,亦需观察。此事关乎百工民生,朝廷宜留心查访,明其究竟,方可斟酌是否需引导或规范。总以不扰民、不伤本业为要。”
太子听了,若有所思。这不再是简单的“重农抑商”教条可以涵盖的了。帝国肌体内部,在永徽盛世的温床里,似乎正滋长着一些新的、未曾命名的活力与可能的挑战。它们静悄悄地发生在水汽氤氲的江南工坊里,发生在账本与织机之间,暂时还未引起朝堂上的激烈争论,但其蕴含的变化力量,已如春蚕食叶,沙沙作响。
沈荣自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工坊已经进入了帝国未来继承人的视野。他眼下最关心的,是确保“广济号”的订单万无一失,是盘算着下一季生丝的价格走势,是琢磨着是否再引进两台据说效率更高的新式纺车。他推开窗户,望着工坊院落里晾晒的、如云霞般绚烂的各色绸缎,在江南湿润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运河上,载满货物的船只正缓缓驶过,桨声欸来。
这绵延的织机声,这流淌的绸缎,这繁忙的运河,共同构成了一幅帝国盛世经济动脉勃勃跳动的生动图景。一种基于雇佣、分工、为市场而生产的新生产关系萌芽,就在这看似寻常的“哐当”声中,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,悄然破土,虽然稚嫩,却指向了未来某种可能的、迥异于过去的经济发展方向。帝国的故事,不仅仅在朝堂的奏对、边疆的烽烟、使节的往来中书写,同样也在这最富庶地区的工坊里,被一寸寸织就。